1. Introduction (引言:线性映射丢失了多少信息,又送达了多少信息?)
在 lecture 5 中,我们引入了线性映射 T∈L(V,W)(定义见 定义 3.1),并掌握了一个深刻的事实:线性映射由它在一组基上的作用完全且唯一地决定(线性映射引理 定理 3.4)。这回答了”如何指定一个线性映射”。但还有一个同样根本的问题悬而未决:
当 T 把输入 v 变成输出 Tv 时,它丢失了多少信息?又送达了多少信息?
把 T 想象成一条信号传输通道:输入端是 V,输出端是 W。
丢失的信息。 若存在 v=0 使得 Tv=0,则非零信号 v 在传输中被完全抹掉。更一般地,若两个不同输入 u=v 在输出端变得不可区分(Tu=Tv),则由线性性
T(u−v)=Tu−Tv=0,
即它们的差 u−v 正是被抹掉的那部分信号。因此,“所有被映成 0 的向量”构成的集合
null T={v∈V:Tv=0}
精确度量了 T 丢失的信息总量。我们称它为零空间 (null space)(正式定义见 定义 3.11)。
送达的信息。 从输出端往回看:W 中哪些向量是真正能被接收到的?即
range T={Tv:v∈V}.
它度量了 T 的输出能够触及的范围,我们称它为值域 (range)(正式定义见 定义 3.16)。
一个很自然的想法就产生了:
我们何不用这两个子空间,把最关心的两件事精确化?
- 不丢信息 = 不同输入永远可区分 = 单射 (injective)(定义 3.14)。由 Tu=Tv⟺u−v∈null T 可见,单射性应当等价于 null T={0};
- 送达全部 = 输出覆盖整个 W = 满射 (surjective)(定义 3.19),即 range T=W。
再进一步:当 V 有限维时,“丢掉的维度”与”送达的维度”不可能独立变化——输入端总共只有 dimV 这么多信息维度,丢掉的加送达的必须恰好等于它。这就是本讲的核心、也是整门课程最核心的定理之一——线性映射基本定理(一条信息守恒定律):
dimV=dimnull T+dimrange T.
它还将直接给出线性方程组解的存在性与唯一性的干净判据,无需任何消元计算。
2. Null Space and Injectivity (零空间与单射性)
2.1 Definition of Null Space (零空间的定义)
Definition 3.11 (Null Space)
对于线性映射 T∈L(V,W),T 的零空间 (null space)(有些数学家称之为 kernel),记为 null T,是 V 中所有被 T 映射为 0 的向量构成的子集:
null T={v∈V:Tv=0}
注:“null” 意为零,因此零空间应让你联想到与 0 的联系。
Example 3.12 (零空间的直觉)
| 映射 T | null T | 信息论解读 |
|---|
| 零映射 0∈L(V,W) | V | 全部信息丢失 |
| φ(z1,z2,z3)=z1+2z2+3z3 | {(z1,z2,z3):z1+2z2+3z3=0}(2 维平面) | 3 维输入丢 2 维 |
| 微分 Dp=p′ on P(R) | 常数函数 | 微分抹掉常数项信息 |
| 乘 x2:(Tp)(x)=x2p(x) | {0} | 不丢任何信息 |
| 后移算子 T(x1,x2,…)=(x2,x3,…) | {(a,0,0,…):a∈F} | 只丢掉第一个坐标 |
Proposition 3.13 (The null space is a subspace)
若 T∈L(V,W),则 null T 是 V 的子空间。
证明思路:
- T(0)=0,故 0∈null T。
- 若 u,v∈null T,则 T(u+v)=Tu+Tv=0+0=0,故对加法封闭。
- 若 u∈null T,λ∈F,则 T(λu)=λTu=λ0=0,故对标量乘法封闭。
为什么零空间自动是子空间,而不需要额外假设?因为”被抹成 0“这一性质在线性运算下天然保持:两个被抹掉的信号叠加、放大之后,仍然被抹掉。线性结构把”逐点检查”化归为”三条封闭性检查”,这正是子空间判据 命题 1.34 的力量。
2.2 Injectivity (单射性)
Definition 3.14 (Injective)
函数 T:V→W 被称为单射 (injective 或 one-to-one),如果 Tu=Tv 蕴含 u=v。(即不同的输入映射到不同的输出。)
Theorem 3.15 (Injectivity ⟺ null space equals {0})
设 T∈L(V,W)。则 T 是单射当且仅当 null T={0}。
证明思路:
- (⟹): 假设 T 是单射。已知 {0}⊆null T。若 v∈null T,则 Tv=0=T(0)。由单射性可得 v=0。故 null T={0}。
- (⟸): 假设 null T={0}。若 Tu=Tv,则 T(u−v)=Tu−Tv=0。这意味着 u−v∈null T。因为 null T={0},所以 u−v=0,即 u=v。故 T 是单射。
对一般函数验证单射,需要比较所有输入对 (u,v),这是一个全局的、两两比较的命题。但对线性映射,线性性允许我们把全局问题平移化归到原点一点:u,v 是否可区分,只取决于它们的差 u−v 是否被抹掉。于是”处处单射”塌缩为”原点处没有非零向量被抹掉”,即 null T={0}。这是线性映射区别于一般函数的根本红利——单射性只需在一点处检查。
这一定理也从侧面提醒我们定义零空间的意义。我们为什么不定义一空间、二空间,而是单单定义一个零空间?
这是因为 0 是加法不变元(additive identity)。如果定义域 V 中的向量 v 满足 Tv=0,那么对于任意两个这样的向量 u,v 和任意标量 λ,线性性保证了 T(u+v)=Tu+Tv=0+0=0 以及 T(λu)=λTu=λ0=0。这意味着“所有被映射到 0 的向量”构成的集合天然对加法和数乘封闭,因此它自动成为一个真正的“子空间”(subspace)。
相反,如果我们试图定义一个“w-空间”(w=0),即所有被映射到 w 的集合 {v∈V:Tv=w}。假设 Tu=w 且 Tv=w,那么 T(u+v)=w+w=2w=w。这个集合对加法不封闭,它甚至不包含原点,因此它根本不是一个“空间”。
更重要的是,这种非零原像集的结构,仅仅是零空间的一个平移。如果方程 Tv=w 有一个特解 v0,那么它的任意其他解 v 必然满足 T(v−v0)=Tv−Tv0=w−w=0,即 v−v0∈null T。这意味着方程 Tv=w 的整个解集可以完美地写成 v0+null T。
这深刻地揭示了单射性与零空间的联系(判据即 定理 3.15):当且仅当 null T={0} 时,这个“平移”的零空间退化为了一个点。此时,对于任何 w,方程 Tv=w 至多只有一个解(即 v0+0=v0),这正是单射性的几何体现——不同的输入绝不会映射到同一个输出。反之,如果零空间包含非零向量,这个“平移”出来的解集就会包含无穷多个点,意味着信息在传输中发生了“多对一”的坍缩。
因此,我们不需要为每个 w 定义一个新的空间。零空间不仅度量了丢失的信息,它的平移结构还完全决定了线性方程解的唯一性。
3. Range and Surjectivity (值域与满射性)
3.1 Definition of Range (值域的定义)
Definition 3.16 (Range)
对于 T∈L(V,W),T 的值域 (range)(有些数学家称之为 image)是 W 中所有等于某个 Tv 的向量构成的子集:
range T={Tv:v∈V}
Example 3.17
- 零映射:range T={0}。
- T(x,y)=(2x,5y,x+y)∈L(R2,R3):range T={(2x,5y,x+y):x,y∈R},基为 (2,0,1),(0,5,1),是一个 2 维子空间。
- 微分 Dp=p′ on P(R):因为每个多项式 q 都有原函数 p(p′=q),故 range D=P(R)。
Proposition 3.18 (The range is a subspace)
若 T∈L(V,W),则 range T 是 W 的子空间。
证明思路:
- T(0)=0⟹0∈range T。
- 若 w1,w2∈range T,存在 v1,v2∈V 使得 Tv1=w1,Tv2=w2。则 T(v1+v2)=w1+w2,对加法封闭。
- 若 w∈range T,λ∈F,存在 v∈V 使得 Tv=w。则 T(λv)=λw,对标量乘法封闭。
与零空间对偶地,“能被接收到”这一性质在输出端的线性组合下保持:两个能收到的信号叠加、放大,仍然能收到(只要把输入端做同样的叠加、放大即可)。
3.2 Surjectivity (满射性)
Definition 3.19 (Surjective)
函数 T:V→W 被称为满射 (surjective 或 onto),如果它的值域等于 W(即 range T=W)。
Example 3.20 (满射性依赖于目标空间)
微分算子 D∈L(P5(R)),Dp=p′ 不是满射,因为 x5∈/range D;但同一个微分规则视为 S∈L(P5(R),P4(R)),Sp=p′ 是满射,因为 range S=P4(R)。
range T 是 T 的内禀属性(只由 T 自己决定),但”满射”是 T 与目标空间 W 之间的关系属性。同一个映射,换一个目标空间,满射性就可能改变。这提醒我们:谈论满射之前,必须先声明目标空间。
4. Fundamental Theorem of Linear Maps (线性映射基本定理)
这是线性代数中最重要、最核心的定理之一(也常被称为秩-零化度定理 Rank-Nullity Theorem)。它把 定义 3.11 与 定义 3.16 两个子空间的维数联系了起来。
Theorem 3.21 (Fundamental Theorem of Linear Maps)
假设 V 是有限维的,且 T∈L(V,W)。则 range T 是有限维的,且:
dimV=dimnull T+dimrange T
4.1 证明的动机与因果链条
问题:如何同时量化”丢掉的维度”与”送达的维度”?
策略:把 V 的方向清单分成两半——被抹掉的方向与幸存的方向。
- 列出被抹掉的方向:取 null T 的一组基 u1,…,um,则 dimnull T=m。
- 补出幸存的方向:由基扩展定理 定理 2.32,将线性无关列表 u1,…,um 扩展为 V 的一组基 u1,…,um,v1,…,vn。补出来的 v1,…,vn 就是”幸存方向”的候选,且 dimV=m+n。
- 关键断言:Tv1,…,Tvn 是 range T 的一组基。
- 生成性 (Spans):对任意 v∈V,写 v=∑iaiui+∑jbjvj。应用 T 后,u-部分全部消失(Tui=0),得 Tv=∑jbjTvj。即一切输出都只由幸存方向贡献。
- 线性无关性 (Linearly independent):若 ∑jcjTvj=0,则 T(∑jcjvj)=0,即 ∑jcjvj∈null T,故可被 u1,…,um 线性表出;但 u‘s 与 v‘s 合起来是 V 的基(线性无关),于是所有系数 cj 必须为 0。即幸存方向之间不会互相抹掉。
- 收尾:故 dimrange T=n。结合 dimV=m+n 与 dimnull T=m,定理得证。
解读:T 在 span(v1,…,vn) 上的限制是到 range T 的同构——幸存方向被无损送达;而 u1,…,um 张成的方向是被压缩掉的维度。基本定理说的正是:
总维度=压缩掉的维度+无损送达的维度.
4.2 重要推论:维度压迫 (Corollaries)
Theorem 3.22 (Map to a lower-dimensional space is not injective)
若 V,W 为有限维且 dimV>dimW,则不存在从 V 到 W 的单射线性映射。
证明:dimnull T=dimV−dimrange T≥dimV−dimW>0。故 null T 包含非零向量,T 不是单射。
直觉:把高维空间压进低维空间,“维度预算”不够用,必有方向被挤瘪——鸽笼原理的线性版本。
Theorem 3.24 (Map to a higher-dimensional space is not surjective)
若 V,W 为有限维且 dimV<dimW,则不存在从 V 到 W 的满射线性映射。
证明:dimrange T=dimV−dimnull T≤dimV<dimW。故 range T 不可能等于 W,T 不是满射。
直觉:低维输入至多撑起 dimV 维的输出子空间,撑不满更大的 W。
5. Applications to Systems of Linear Equations (在线性方程组中的应用)
因果引入:为什么要把线性方程组翻译成线性映射?因为方程组的两个核心问题——解是否唯一、解是否存在——恰好就是单射与满射问题。翻译完成后,推论 3.22 / 3.24 直接给出答案,完全绕开高斯消元的繁琐计算(Axler 评论:抽象方法给出更干净的证明)。
5.1 齐次线性方程组 (Homogeneous System)
考虑 m 个方程、n 个变量的齐次方程组:
k=1∑nAj,kxk=0for j=1,…,m
定义 T:Fn→Fm 为 T(x1,…,xn)=(∑kA1,kxk,…,∑kAm,kxk)。
则方程组即 T(x)=0,于是:
存在非零解⟺null T⊋{0}⟺T 不是单射.
结论 (3.26):变量数多于方程数 (n>m) 的齐次线性方程组必有非零解。(由 定理 3.22 直接得出。)
5.2 非齐次线性方程组 (Inhomogeneous System)
考虑方程组 ∑k=1nAj,kxk=cj,即 T(x)=(c1,…,cm)。于是:
对某些常数项无解⟺range T=Fm⟺T 不是满射.
结论 (3.28):方程数多于变量数 (m>n) 的线性方程组,对于某些常数项的选择,必然无解。(由 定理 3.24 直接得出。)
6. 本讲概念映射 (Summary)
| 关心的问题 | 对应子空间 | 对应性质 | 精确判据 |
|---|
| 输入是否可区分(不丢信息) | null T⊆V | 单射 injective | null T={0} |
| 输出是否全覆盖(送达全部) | range T⊆W | 满射 surjective | range T=W |
| 信息守恒(丢 + 送 = 总) | 两者 | 基本定理 3.21 | dimV=dimnull T+dimrange T |
| 方程组解的唯一 / 存在 | 两者 | 推论 3.22 / 3.24 | n>m 必有非零解;m>n 必有无解常数项 |
7. Questions to Carry Forward (下节课前瞻)
- 给定基之后,如何用矩阵 (Matrix) 来完美地表示和计算线性映射?(Lecture 7)
- 当 dimV=dimW 时,单射与满射为何等价?可逆性 (Invertibility) 与同构 (Isomorphism) 如何严格定义?
- 若 T 不是单射,能否通过商掉 null T(商空间 V/null T)把 T 修复成单射?(预告:V/null T≅range T,这正是信息守恒的几何实现。)
8. Exercises (Homework Assignment 6: LADR 3.B: 3, 10, 21, 23, 25, 28)
| 题号 | 考查内容 |
|---|
| 3.B.3 | 线性映射 T∈L(Fm,V) 的满射性与 v1,…,vm 生成 V 的关系;单射性与线性无关的关系。 |
| 3.B.10 | 若 v1,…,vn 生成 V,证明 Tv1,…,Tvn 生成 range T。 |
| 3.B.21 | 子空间 U⊆W 的原像 {v∈V:Tv∈U} 是 V 的子空间,并证明维数公式。 |
| 3.B.23 | 线性映射复合的值域维数不等式:dimrange ST≤min{dimrange S,dimrange T}。 |
| 3.B.25 | 利用零空间的包含关系刻画线性映射的分解:null S⊆null T 当且仅当 T=ES。 |
| 3.B.28 | 若 D∈L(P(R)) 满足 degDp=(degp)−1,证明 D 是满射。 |
3.B.3
Suppose v1,…,vm is a list of vectors in V. Define T∈L(Fm,V) by
T(z1,…,zm)=z1v1+⋯+zmvm.
(a) What property of T corresponds to v1,…,vm spanning V?
(b) What property of T corresponds to the list v1,…,vm being linearly independent?
solution:
3.B.10
Suppose v1,…,vn spans V and T∈L(V,W). Show that Tv1,…,Tvn spans range T.
solution:
3.B.21
Suppose V is finite-dimensional, T∈L(V,W), and U is a subspace of W. Prove that {v∈V:Tv∈U} is a subspace of V and
dim{v∈V:Tv∈U}=dimnull T+dim(U∩range T).
solution:
3.B.23
Suppose U and V are finite-dimensional vector spaces and S∈L(V,W) and T∈L(U,V). Prove that
dimrange ST≤min{dimrange S,dimrange T}.
solution:
3.B.25
Suppose that W is finite-dimensional and S,T∈L(V,W). Prove that null S⊆null T if and only if there exists E∈L(W) such that T=ES.
solution:
3.B.28
Suppose D∈L(P(R)) is such that
degDp=(degp)−1
for every non-constant polynomial p∈P(R). Prove that D is surjective.
The notation D is used above to remind you of the differentiation map that sends a polynomial p to p′.
solution: